恶霸,风尘,烟花镇

发表时间:2016-11-13 14:21:24 文章来源:广德教育网 www.codmst.com

1992年,同村一个大哥在黑塔镇开舞厅赚了钱,回家盖大房子。乡亲们下地归来,路过工地,指着铁架子说:“看,那就是他开舞厅挣来的房子,墙缝里不知藏着多少女人的大腿。”墙缝,女人,大腿,我此生再找不出比这更优美的修辞手法。

1994年,我学会骑单车,与小伙伴们迎风百里赶到位于沙城西部的黑塔镇,一帮近青春期的土小子,不名一文,身上带的钱连顿炒饼都吃不起,只是观光罢了。我指挥大家下车,向一处街道走去,黑塔镇的小街并不长,却越来越窄,两边门脸十分拥挤,牌匾中都带着“舞厅”俩字,终于,一个又一个,再无新意。这地方比我想象中脏乱许多,电线纵横交错,枯藤爬满每一处青灰色的墙壁,穿着超短裙的女人们站在台阶上,或抽烟,或嗑瓜子,与她们头顶上的霓虹灯一样无精打采。我逐个与她们对视,她们翻白眼骂道:“小逼孩子,看什么看,滚蛋!” 乐文网 http://www.welao.com/

早年沙城最穷的地方就是西部,西部人也因此饱受东部人歧视,东部的平原人讥讽西部人为“山咯筋”,意思是:“山里长大的语调可笑的土鳖”。沙城最先富起来的地方也是西部,山民打井,挖出闪亮的石头,接着大大小小的私人矿厂齐刷刷冒出来,其规模产量甚至接近了国营矿厂。矿石造就了沙城的新格局,也成就了沙城西部无数个新传奇,自古远离官府又有银两的地方是帮道会的温床,于是流氓地痞雨后春笋般出现,操着棍棒和砍刀大肆合并私人小矿,纷纷乍富。富起来的地痞,买通基层官员,培养青壮打手,在山岗上建起高高的宫殿,他们铺路架桥,只为能开出那些百万级别的大奔。

讽刺的是,平原人依旧在讲“山咯筋”的笑话,大家放下锄头,坐在地垄沟沿,描述黑塔镇最知名的两个黑老大,头一个便是龟王,龟王出身山沟穷苦人家,是个其貌不扬的小胖子,发迹后,盖五处房屋,山顶望去,宅院形似王八,于是得名“龟王”,第二个是龟王徒弟,当过兵,好军事,跟着师傅成名,其宅院刷成迷彩色,墙头架起铁丝网,屋顶部装有二手军用雷达,号称能侦测到十公里内飞行着的导弹。 乐文网 http://www.welao.com/

龟王师徒本是狱中相识的罪犯,龟王出狱后拉帮结派攻取黑塔镇一处山头,收五处矿厂。龟徒出狱,携师威攻取另一个山头,收四处矿厂。龟徒年轻,过于猖狂,炫富杀人,惹到官场,龟王出面讲和,龟徒再犯,龟王怒而弃之,曰:“匹夫不识好歹,必遭殃祸”。后师徒双方争地盘火并,死伤数十人,龟王军师遭绑架撕票,龟徒心腹被乱刀斩杀,他们各自给爱将筑起青石大坟,清明时节焚钞嚎丧。

除了帮道会,矿石给黑塔镇带来的还有南蛮子和小姐。南蛮子是当地对南方打工者的蔑称,其多为目不识丁的赤贫农民或亡命徒,个子矮,脚扳大,本地人不敢下的深井南蛮子抽口烟就敢下,当然薪水也最高。南蛮子的高薪,不汇家人,不存信用社,统统攘于酒色,这帮人眼里,黑塔镇周围的山岗,就是他们人生的巅峰,巅峰处,无需积蓄。南蛮子饮下烈酒,唱完《爱拼才会赢》,搂着小姐走进房间,次日被井内的石头砸死,被石缝中的瓦斯毒死,被仇家的铁锹敲死,之后尸体被拖到山沟隐蔽处架把野火烧掉,为那一带夜空增添一抹姚娆的红色。

与百姓嘴边的笑话不同,黑塔镇是前沙城官员眼中的明星镇,只因它贡献出巨额税金,带动西部十几个乡镇的发展。得意忘形的官员们规划融资,在沙城市中心建起十七层的夏风大酒店,以备公务招待。十七层的夏风大酒店,也是个笑话,据说设计师的初衷是十八层,领导后知后觉,称十八层是地狱,强行改掉一层。夏风大酒店的设施和小姐无疑是整个沙城档次最高的,只供政界要人或金秋招商会的外商使用,某位来此走穴的男歌星还盛赞过夏风的客房服务。

故乡很多年里流传一句话:“沙城市是靠娼妓业发展起来的。”言下之意夏风大酒店墙缝内也藏着无数小姐的大腿。那些年,沙城民间充斥着大腿,几乎每个从西部回来的人都怀揣香艳段子。我有个叔叔,常年在沙城市西部村落行医,他的诊所大晚上被一个满脸是血的女子叩开,正是夏风大酒店的小姐,外商包了她,她却触犯行规私下多接了几个单子,结果巷道中伏,被人用刀片划开了脸蛋,叔叔边缝针边问其原委,小姐咬牙陈述一声未哭。我问叔叔:“后来呢?”叔叔说:“后来?这种人只能回老家了呗,脸毁了,也得罪了人,还在沙城混个屁,你小逼孩子问这些干啥,滚!”

1996年,我见到同学的邻居,一个美丽的短发姐姐,皮肤白皙,双眼巨大,语气温婉,每次去同学家玩,总会看到她蹲在院子中央与一帮萝莉玩石子游戏。同学说:“她在黑塔镇当小姐,家里穷,初中没毕业就跟着别人去黑塔镇赚钱,据说在那边很红,她爹中风半瘫,所以要时常回家来帮忙。”同学接着告诉我,短发姐姐曾对他妈妈吐露过改行心声,她说:“婶子,我不想去黑塔镇了,您帮我在咱们这边找个对象吧,我想成家。”

1997年,短发姐姐嫁到我们村,丈夫是我小学同学的哥哥,大婚时,娘家亲戚一个没来,陪她出嫁的只有母亲和弟弟,母亲在车上哭了一路,不知是幸福还是悲伤。

1998年,民间风言风语:一名小姐衣衫不整从夏风大酒店上飞下来摔死,沙城市千人围观。那是个多事飘零的年头,牛城政府为维持社会秩序,开展一轮又一轮严打。黑塔镇龟徒因频繁吃地盘杀人,引起市公安局注意,沙城矿区的黑恶势力成为重点清剿对象。一时间,贪腐走动,土豪乱窜,连住在夏风大酒店的外商都惶惶不可终日。当时我在沙城读私立中学,同学向我炫耀龟王的名片,片子上赫然印着“公安理事会理事”,这个搞笑的头衔并没保住龟王,他跑路期间翻落桥下,被冲上来的干警团团摁住。龟王脸贴泥泞,喊出一大串沙城高干的名字并威胁在场的每一名警员,警官急了,猛击龟王脸部,直至他满口血沫讲不出话。

龟王以“恐吓”“绑架”“伤人”“杀人”“行贿”“非法经营”等罪名判了速死,舌头打上麻药,脖颈插好木牌,在武警搀扶下游遍黑塔镇和沙城市每一个角落。最后,白马桥下,行刑队长喝令,龟王流着哈喇子跪倒在尸坑前,半自动步枪鸣叫,龟王栽倒,吃着泥土挣扎。子弹没有爆炸,戴口罩的女警惊叫出声,行刑队长站出来训斥道:“喊什么喊,你是兵他是贼知道吗!”过去一脚踩住龟王屁股,掏出手枪拉上膛,砰砰砰,送龟王最后一程。

黑塔镇龟徒的人生远比其师干脆,躲在自家雷达后面,一面朝天开枪一面高喊哪个过铁丝网就让哪个上西天,派出所老所长看了一会儿,挥手让手下把他送上了西天。

2001年,老同学告诉我,沙城更换高层,迎来省里指派的新领导班子。新班子新铁腕儿,一年内将沙城西部小黑矿关完炸完,同时查封黑塔镇所有舞厅,驱逐上万非法务工的南蛮子,从此那里的傍晚再无霓虹,夜幕再无青烟。

2009年,还是这个老同学,邀我参加他的婚礼,他是黑塔镇人,而黑塔镇再不是我当年见到的模样,我一个人站在路口许久,找不出当年走过的那些街道,到处是青纱覆盖的高楼和撒传单的业务人员,黑塔镇,已经是开发商的天下。

黑塔镇富人的婚礼延续了臭显摆传统,车队逛完山岗,还要远赴沙城市跑一圈。新郎提醒,我认出夏风大酒店,它被周围的楼群淹没了,一幅落伍委屈模样。新郎说夏风如今盘给私人做写字楼了,里面没几家公司。他越聊越起劲,放弃普通话改回沙城口音说:“听说你家那边划成牛城开发区了?那是不是说咱们以后就不算老乡了?”我说:“谁跟你是老乡,老子本来就是牛城人,你就是个山咯筋。”他说:“我操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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